楠溪江有众多的支流，每一条支流的岸边都散落着美丽而古老的家园。发源于大青岗西麓的源头，最是偏僻。探访深藏在青山绿水中的千年村落，谁都会被那自然淳朴的民风、完整多样的生态系统、悠远的人文历史所深深打动。所有来访者的艰险跋涉，都绽放成阳光般的笑容和眼眸中清澈见底的波光。

　　远山回环，群峰列嶂，一溪萦纡，苍翠连天。

　　南宋淳祐年间，大金入寇，兵灾蜂起，有荆溪铎公，为人刚毅多才，屡谏无用，无意于仕，悠情山水，遨游到岩川，爱其地胜，迁居于此。铎公，就是岩龙季氏的始迁祖。再传数世，科甲蝉联，仕宦辈出，一时称极，季氏成为永嘉著姓巨族。

　　元朝乱离之时，季宗六公，被推举为岩川洞主，集义兵，除暴救民，恃勇直前，遇害，兵退后收其尸骸，重三十余斤，远近莫不痛惜，呜呼！此其以义率众以身殉国。

　　阅千年往事，唯有村里的古木，皮果树、南方红豆杉、银杏、枫香，它们默默无语地看着儿孙们晨出肆微勤,日入负耒还。

　　800岁的大樟树下，季氏宗祠临水而筑。蛮石堆砌的低矮垣墙，长满青苔杂草。一道原木双柱小门，古朴简洁，让人无意间如步入宋人的山水画卷。正门由大径银杏木板做成，两边对联用篆体写着：“于古人书无不读，则天下事大有为”。门口有一对抱鼓石，还守着一对宋代的小石狮，石狮子线条优美流畅。

　　《岩川季氏宗谱》中，还有一段关于这对小石狮的典故：宋时，戴某公居合溪，季某公居岩龙，共事朝堂，因功皇上赐石狮子各一对，合溪石狮子小而轻，岩龙狮子大而重。岩龙地僻，载运艰难，因兄弟之谊，于是换来了合溪小而轻的石狮子。

　　宗祠正堂而今空空如也，只有梁上悬着三块“流芳百世”之类的匾额，角落里立着一块明嘉靖五年的石碑，说的是季文孚公，创业中兴，建宗祠以勒碑记，设谱牒以纪源流。柱础浮雕着盛开的牡丹，它们不管今夕是何年。雨丝从天井中飘落，空气湿重而静寂。戏台面对正堂，凸向院子。藻井与斗拱层层叠叠，转如流云，精美的彩绘早已褪色，素面朝天，恰似辛稼轩的名句“舞榭歌台，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”。

　　宗祠边是村委会的小楼，楼下有小学教室。农村校网撤并，孩子们要去较远的地方住校上学，实在有些为难。家长们就集资请了一位民办教师，让村里十来个孩子读起了“私塾”。中午时分，已经下课了，孩子们背着书包回家了，我环视那静寂的教室：缺角的课桌，破旧的铅笔盒，一两支短短的铅笔，细碎的粉笔头……乡村老师就住在宗祠的一角，开始生火炒饭蒸菜了，他的衬衫口袋中插着一支钢笔。平凡的人物，却传播着人类生生不息的文明火种。过去，村里连个高中生都没有，近两年也出了3位大学生，有上浙师院本科的。说起这事，长辈们特别欣慰，感觉就象金榜题名，后继有人了。

　　岩龙村，常住人口约300人，外出人数400人。公路在2002年刚修好，电话也通了，村书记季秀送在家门口数着越来越多的背包客，安排村民做挑夫、向导，安排家里的女人做饭菜招待各方嘉宾。他说，清华大学研究乡土建筑的陈志华教授就来过3次，1990年初第一次进村时翻了4座山，现在可方便了。凡只要到潘坑乡视察的各级各部门领导，都多了一个新节目，去看看岩龙的古祠古木。秀送当然也得了诸位领导的耳提面命。村民们都说他头脑灵活，可是他连连苦笑，环保建设和旅游开发使种田出身的他也面临着新的挑战。

　　如果没有向导，进罗垟村，迷路是很正常的。一路上除了瀑布，还是瀑布。仁者乐山，智者乐水，山间飞瀑，集山水之精华。我们时而行于瀑布之下，时而立足于瀑布之巅，时而遥望对山的瀑布，“心如流水，念念生减，于前后世，不暂住故”。

　　我们就遥想着康乐公谢灵运当年的逍遥，簑衣竹杖，有惊无险地踏过一溪清浅，攀过光滑的岩壁。

　　面对这片纯正的永嘉山水，想起文学辞典中对“永嘉四灵”的评述：酸寒之士，才短气弱，诗意既贫，诗格不高。我忍不住想笑那些固于书斋的老学究。这里确实是偏僻清贫的农村，但一尘不染的自然美、天人合一的性灵美，比起诗书子经来，更能净化人的心灵。风月情怀，江湖度量，天伦乐事，耕读家风，正是一介山民的人生真谛，对真善美的追求，何必要强拿去与宦海沉浮的大文豪们媲美呢？

　　沿着翡翠般的百丈坑，峰回路转，溪水也百转千回。坑，山谷的意思，谷中有溪水，时深时浅，最深处深不见底，谓之“潭”、“窟”。渡水复渡水，爬坡再爬坡。同行的林业局的李高工，脚踝扭伤了，被蚂蟥咬了腰和脚，噪子全哑了，却因为目睹楠溪江源头植被的“丰富、多样、完整”而完全沉醉在甜蜜之中。

　　看过七、八个瀑布，摔了九、十个的“臀凳”，穿过完全淹没人的箬竹林，

　　过了百丈龙头，才有一段石阶路“千步梯”，在石头湖口看过两条飞瀑，视野开阔起来，山顶上有一大片草地、稻田、竹林、村舍，小羊咩咩地叫着就把我们领进了仰泉居士的家园——罗垟村（垟，就是一片很开阔的平地）。

　　而今，罗垟村下山致富的有3百多口，留下的有80多户人家，约2百人。荒芜的田地越来越多，退耕还林还草，也是件好事。地势高，田力不好，本来也就只能种单季稻，自给自足还是宽绰的。好客的麻泰银大叔，是村里发展旅游经济的带头人，家里有电话、杂货店、旅舍、抽水马桶、电子淋浴器。他的老父亲，抽着竹鞭做的土烟斗，忙着在灶下烧火，笑眯眯地看着一拨拨远方的游客。大嫂在灶上忙碌着烧菜做饭，本地鸡、腊肉、豇豆、豆腐、笋衣、马铃薯……样样可口，更醉人的还是那家酿酒。家酿黄酒，很酸，浮着酒虫。家酿白酒，当地称“老酒汗”，香醇醉人。“莫笑农家腊酒浑，丰年留客足鸡豚”，古诗词中的名句，会自然地蹦进农家小院。

　　百丈坑一路摄影难度很大，好景致都找不到最佳摄影点，所以色友们只要在村中拍得没完没了，弥补进村路上的余味之不足：废弃多年了的三官庙、麻氏宗祠古韵犹存，打谷、耕田、酿酒、放牛、采药、编篾……，还有老婆婆光了牙齿的笑口，老公公飘逸的银须，小丫头惊讶的目光……都构成了游客的摄影佳作。村民们说进村的路太艰难，大老远来的不容易，我们当然热烈欢迎啊。老人乐呵呵地和我们合影留念，过去说闪光灯会摄去人的阳寿，忌讳拍照，现在全没这个讲究了。一位85岁的老奶奶还一个劲地拉着我的手，说要烧“麦麦”（南瓜子）给我带着上路吃。

　　前年，村子里曾有20户人家的木构老房被火烧尽，只剩下那蛮石墙基，残瓦断砖。黄白夹杂的野花正盛开在这片废墟上，也是一种美。难怪，村子里新房子多了一些，这要让致力于保护乡土古建筑的专家伤心了。没办法啊，变化原本就是自然法则。

　　村里几乎每道门上都贴着春联，“气当和淑鸟知春，运际升平人共乐”、“青山着墨千秋图，绿水无弦万古琴”、“天地无私物自春，太平有象人同乐”、“迎送远近通达道，进退迟速逝逍遥”。传统的耕读文化脉脉墨香，就这样自然地调和着房前屋后的猪棚鹅圈的味道。

　　村会议室中收藏了一块“吏部尚书”的匾额。《高峰麻氏宗谱》中记载着祖先的荣耀，也记载着家族迁徙的离愁。元朝天龙年间的麻九畴公，贤良正直，耿介无私，因奸佞诬陷，自尽其忠，皇上特悯其忠理，加赠为吏部尚书金紫光禄大夫兼文华殿大学士，全礼归葬。后世还出了闽南布政使司、监察御史、节度使等大官。有一位温公，宋天禧年间太子中允，直集贤时谏天书忤旨谪官，选麻坡双溪口居住。源远流长的家族史是一笔可观的精神财富。无源之水，无本之木，遗忘历史也是一种可怕的贫困。历史，沉睡在发黄的族谱中，也歌唱在奔流不息的山涧里。

　　“流水阶除静，孤眠得自由。月生林欲晓，雨过夜如秋。远忆荷花浦，谁吟杜若洲。良宵恐无梦，有梦即俱游。”就这样在本地作者徐玑的一首宋诗中入梦。

　　从罗垟到永嘉之巅——大青岗，比想象得容易多了，毕竟只有海拔1272米。75岁的麻老先生穿了一双拖鞋也轻松上了山顶，他说也有十多年没上来看过了。

　　下山，路过了陈山头村。永嘉有一句很地道的修辞话，说某人水平高，就说他是“陈山头”的水平。水田中锦鳞竞跃，古宅里青苔上阶，山项上古松苍劲，村民们正忙着在插秧。又遇上了4棵百年老树：枫香、柳杉、南紫薇、三尖杉。枫香树上长满苔藓，栖息着许多蝴蝶。

　　匆匆跑过章山村。一道道梯田像一条条蚂蟥，有的如饿着肚子，有的如吸饱了血，有的如被石头砸伤了。有一座元宝山，在远古时期它应该是一座活火山，另一面山坡上还有一块火烧迹地，形状正好像一颗爱心。
周日下午，同路而行的，还有去黄皮村金盾小学上学的刘银珠及另外两个二年级的女生。小朋友们都背着沉重的书包，还提着要吃一周的大米和菜干。不过她们像小鹿、小兔一样，轻松地穿梭在林间。我问小银珠，喜欢读书吗？她说，不喜欢，因为每个学期学费就要3百多元。小小年纪，居然都懂得生活的艰辛。换个位子想一想，让幼小的我也这样每周背着书包、大米和菜干去住校，让年收入不足2000元的家庭拿出这样一笔钱去交学费，于心何忍，这书也确实太难读了。在最后一坡，已能望见金盾学校了，一座当地最漂亮崭新的大楼，又遇上3个顽皮的小男孩在丢石子打树干，于是我们也停下来做一小憩，捡起了童年丢石子的游戏，把疲惫都用力掷得远远的。

　　翻山越岭，下了坡，过了石拱桥，就看到了回城的车子。我们去了趟红色革命迹地黄皮寺。

　　黄皮寺，破旧不堪，墙上挂着“爱国主义教育基地”的牌子，门口立着块新石碑，上面镌刻着几列鲜红的大字，1930年，红十三军军长胡公冕在此地设立浙南指挥部，整编队伍，集结了四百多名游击队战士。

　　寺中也有一个戏台，两旁贴着幅长联：“青天下鉴此心敢不光明正直，赤子来游我腹愿言岂第慈祥”。这是晚明学者吕新吾撰写的公署楹联，竟能在这里看到，还真让人大吃一惊。大雄宝殿正在重修，有雕梁画栋，木雕的佛主、十八罗汉已经奉上席位，还未燃香烛。庭院里杂草丛生，乱石零碎，一件光绪年间的石雕构件（刻着“南无阿弥陀佛”和莲花座）裂成两段，躺在草丛中。主持重修工程的民间人士热心地给我们讲解黄皮寺始建于宋代，多次被毁又重建重修的曲折经历。另一位哑巴大伯用纸笔和我们交流，他颤抖着写道：“从何而来？去向何方？”

　　楠溪江的清泉从源头出发，向南流淌，汇入瓯江，奔向东海，昼夜不停。溪水没有逆流，光阴不会倒转。这一片飞瀑碧潭、野芳佳木将永远留在我们心底。楠溪溯源，就是寻找精神家园的路程。